文/程小谟
01
我的父亲程仁卿,1909年9月12日出生,七岁随祖父设馆授徒读书。祖父程佩根,清末贡生。著有《登俊堂文集》、《皖溪别墅》诗集四卷传世,其诗受安徽大学教授、安徽通志馆总纂修、清初名诗人潘江后裔潘季野的推崇。
父亲12岁即只身一人,翻山越岭,赴省城安庆省立一中读书,时逢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作为“五四运动总司令”中国共产党创始人陈独秀的故乡安庆,革命活动更是开展得如火如荼。父亲也年少气盛,血气方刚,走出校门,随1924年即任中共潜山县第一党支部书记的堂侄程之凤参加减租减息,打土豪,捉劣绅等革命活动。
大革命失败后,父亲继续求学,由于父亲聪颖好学,出类拔萃,初中二年级即考入安徽大学预科而深受“桐城派”文祖之一的姚鼐后裔、著名经学大师、清史馆纂修、北京大学、安徽大学教授姚永朴,和安大教授潘季野赏识。潘季野于父亲的习作《仙人塔记》批曰:“文章之凄逸奧衍,几欲抚手前贤,具此才而不为人知,吾亦不禁为作者叹也!”
父亲大学毕业,由于成绩优异,留校任教并任校长办公室秘书,在此期间,曾经荐举学友,中国当代八大词人之一、后为安徽师范大学教授宛敏灏和程则凡于安徽大学任教。父亲著有《府山楼文集》问世,时誉才子。又经姚永朴教授举荐至桐城,教授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第九代孙张漱菡、张轶群诗经楚辞等国学,成了相府西席。父亲也因此经张漱菡的母亲,亲作伐柯将自己的姨侄女即我的母亲马华正,亦名方茜,介绍给父亲而成百年之好,翰墨姻缘。
我的外祖父马冀平,是清光绪翰林。“变法维新”时期,曾受光绪皇帝派遣考察日本政治。著有《考察纪实》30万言,一经出版发行,便洛阳纸贵,成为当时十大畅销书之一。为变法维新运动形成高潮起了极大的宣传推动作用。后任国史馆、法律馆纂修、中国红十字会、佛教协会会长、总统顾问等职。
然而,1958年秋,因为补划右派的指标不够数字,父亲于安徽教育学院被补划成了右派。由于父亲著书立说,就连我的哥哥程碧涛10岁画的山水国画,在北京全国儿童画展览获奖。并于1958年六一儿童节同时发表于《》和《合肥晚报》的诗画作品,也被认为是父亲用成名成家的资产阶级名利思想教育毒害下一代的罪证。因此,上述父亲即将出版的两部书稿也没有了出版权(后在文革中被焚于秦火)。受到开除公职,遣送农村劳动改造的最严重右派处分。
02
我们全家因此受到株连,我和母亲、姐姐、哥哥倶被遣送到父亲的改造地潜山县五庙公社山区农村生活。我哥哥程碧涛于1965年春节,因家里过年没有年饭米(因父母亲都是知识分子,没有体力劳动能力,没有工分称粮)兼之长期忧郁自己的前途,饥饿而亡,父亲也对生活绝望,投水被人救起。全靠亲戚送来米肉给我们才得以度过1965年的春节。1966年文革爆发,我的姐姐程黛蕊于安庆跳江而死。真可谓人间惨剧,凄凉之极!
父亲在农村改造期间,一直是农村阶级斗争的活靶子,每次开批斗大会,都是罚父亲跪于前台。然而尽管父亲是一介文弱的知识分子,但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持枪民兵、红卫兵、专政队员们的毒打,却铁骨铮铮,宁死不跪。父亲的这种士可杀而不可辱的知识分子气节,也令施暴者们震撼不已!父亲因不堪凌辱,多次投水自杀,皆被路人救起,可谓九死一生。(文革结束后,当地群众每每谈及我父亲的被批斗,无不叹服我父亲的凛然正气。)
父亲除了受上述政治斗争迫害以外,最大的生命威胁就是饥饿。三年大饥荒结束,农村开始出现生机,广大农民因国家发的布票不够穿,因此母亲给人缝补为生,母亲不仅自己有两餐饱饭,人们还给个一升半合的粮食让母亲带回给我们度命。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半饥难饱,度日如年。但是母亲给人缝补还不能公开进行,只能阴沟田埂,蛇行鼠步,形同鬼魅,唯恐人知,一旦干部知道,就会被批斗而“罪上加罪”。
03
忽如一夜春风来,1979年10月,父亲的“右派”终于得到改正而恢复了政治名誉和人的尊严。父亲从年富力强的壮年到年近古稀于安徽教育学院退休。父亲退休后,先后通过各种渠道于海内外亲友取得了联系。先是于《安徽文学》上看到舒芜表舅的诗词,于是通过《安徽文学》编辑部与舒芜取得了联系,方知舒芜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杂志任编审。父亲诗曰:
“芸窗日暮朔风寒,千里书来感万端。
一代斯文尽憔悴,十年风雨共辛酸。
都从血里寻诗句,忍向灯前掩泪看。
今喜神州春浩荡,已倾甘露遍江南。”
母亲也有诗:
“梦里龙眠山色妍,别时长记雨如烟。
藕塘修契花开日,连火围炉雪满天。
风折群雏存弱子,潜岳飘萍度残年。
灯前话旧凄凉甚,更有寒蛰泣耳边。”
1985年8月15日,父母亲通过北京著名作家荒芜于香港《文汇报》发表《怀人》绝句。以寻找海外的表姨张漱菡。
父亲:
“冯唐易老愿难偿,十载腥风梦一场。
寄语殷勤青鸟使,为衔香屑意难忘。”
母亲:
“伯劳飞燕各西东,世事如梦尽是空。
蔽日浮云欣已散,绿荫深处百花红。
在台湾的张漱菡见报后,即赋《浪淘沙》词一阙:“凉夜踏清霜,烟树迷茫,秋花依旧送芬芳。一样凄清头上月,两地迴肠;往事总神伤,最怕思量,纵教有泪也荒唐。可奈浮槎难度海,空断人肠。”
通过美国的美籍华人即父亲的恩师姚永朴孙女姚宜润(其子女为美国航天、医学专家),的来访,方知张漱菡是台湾琼瑶之前最负盛名的女作家。1956年,其处女作《意难忘》一出版问世,便轰动台岛。被拍成电视剧播放,蒋经国于台湾妇女协会设宴作贺。此后出版50余部小说、传记、诗词等传世。
如其中的《碧云秋梦》、《翡翠田园》、《飞梦天涯》等小说,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先后在大陆安徽、江苏、四川等地再版多次,皆一售而空,深受大陆读者的喜爱。
父亲与台湾的表姨张漱菡联系后,也与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即被誉为中国四大才女之一,与冰心齐名而蜚声文坛的苏雪林老师取得联系。苏雪林老师因抗战时期捐献黄金五十两抗日而深受国人敬仰,台湾尊其为“国瑞”百岁老寿星。父亲有《寄怀苏雪林老师》七律:
“文章海内早知名,江上弦歌雨露恩。
政美三唐难及汉,书成数卷已归秦。
喜人魑魅加奇祸,傲雪梅花吐异芬。
因是门前旧桃李,春风隔海倍驰神。”
苏雪林老师接到父亲的诗信后,即寄赠其台湾出版非常珍贵由丝绢装帧的《苏雪林山水画册》及《灯前诗草》各一卷,以志纪念。父亲接到后,又回谢《苏雪林老师赠山水画册感赋》七律一首:
“曾经读诗诗如画,今日贪看画里诗。
笔蕴高风天际月,情藏孤韵雪中姿。
开祯清欲消尘俗,掩卷凝思读易时。
灵集千年钟俊杰,江南烟景属吾师。”
从此,父亲与海峡两岸亲情、友情、师生情不断而鸿雁传书,诗词酬唱,积有盈匣。在台湾著名作家张漱菡的一再催促下,并有台湾著名书法家陈风题名《琴瑟集》印行问世,在台湾传为文坛佳话。
大陆开放之初,物质生活普遍匮乏,美国、台湾亲友关心父母亲,来信总是询问可需要他们金钱和物质上帮助。父亲一概回谢说:“我在大陆生活很好,谢谢你们的关怀。”其实父亲还是1956年的工资级别,右派改正即退休,退休后,从未加过工资,不仅没有加过工资,安徽教育学院还将他的退休工资就地安置到潜山县梅城镇民政办公室发放。由于潜山县至今仍是国家级贫困县,地方财政困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常常是几个月没有钱发而压到几月以后才发放,叫做“拖瓦盖”发工资(直到2002年父亲辞世,父亲月退休工资还不足一千元)。
尽管父亲的工资低微,他却省吃俭用,乐善好施,1994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有一流浪女孩冻饿瑟缩街头,父亲即叫我妻子将其接回家中,我妻子将其满身污垢的洗涤过程中,发现其已被性侵,且造成严重伤害。(阴道破损且与大肠粘连,粪便从阴道而出。)急需手术治疗,但需要一大笔治疗费用。于是父亲带头捐款,并劝说牙医程维来捐款。在县医院手术治疗过程中,县医院的外科医护人员也被我父亲的这种精神所感动,也纷纷自发捐款,并免除了一部分治疗费用,此女孩治愈出院后,父亲的这种募捐治病救人事迹,被人们广为传颂。此外,诸如资助贫困学子上学、寺庙募捐、修建孝子牌坊等慈善公益事业,少则几十,多则成百上千,不胜枚举。
而台湾表姨张漱菡的小说《碧云秋梦》在安徽文艺出版社再版,稿费大概有上万元,在八十年代可谓一笔巨款。出版社遵照表姨授权嘱托,将这笔巨款直接汇到了潜山工商银行我父亲的账户上,我父亲却将这笔巨款如数寄回台湾表姨。台湾表姨张漱菡见我父亲执意不要她们接济,便回信说“你不要我的经济帮助,我们一别四十余年,我寄些纪念品你总该接受吧?”于是张漱菡表姨就寄给父母亲人各一只手表(父亲是全自动手表,母亲是劳力士手表)以为纪念。
母亲以八十高龄,千度近视绣了一副梅月图枕套回赠并赋诗谢曰:“感君千里送琼块,故绣红梅月下开。聊效宓妃留枕意,梦中长依复长偎。”台湾张漱菡表姨收到后,将母亲绣的枕套悬挂厅堂,以志纪念。
大陆改革开放后,祖国传统文化复兴,唐诗宋词风靡大陆,父亲以耄耋之年撰写70万言《诗学津梁》和60万言《词学津梁》两部著作。其中《诗学津梁》书名由台湾中华书道学会会长谢宗安题写,并书:“我书臆造本无法,此老胸中常有诗。”的宣纸条幅寄给父亲纪念。
父母亲与海外亲友海天暌隔四十余年,父亲曾昂首以问:“千里梦魂飞不到,皖江何日系归舟?”张漱菡表姨无奈作答:“乡心托付多情月,照到吾乡分外柔。”我母亲1998年患脑血栓与世长辞,张漱菡表姨2000年得心肌梗塞卒然离世,父亲则于2001年摔跌不治驾鹤西去,享年92岁。终因未能重新聚首相见而成千古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