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3年最寒冷的一个夜晚,刚刚七十岁的大长金冻死在老家街头,被人发现时,他蜷缩成球状,窝在十字街口一户人家的墙角,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硬硬地佝偻着,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他冻死的准确时间。

三个侄儿从寿衣店买来一套最便宜的寿衣,由于大长金身体已经定型,不能屈伸,如同一座压实的冰雕,根本不可能穿上,只能把寿衣随意搭在他身上。断断续续象征性干嚎一阵后,大侄儿打电话叫来殡葬车,直接把大爷拉到火葬场,买了一副水泥的骨灰盒,在村东树林偏僻的一角草草下葬了,没有哀乐,没有花圈,甚至也没有几个送行的人。从发现死亡到入土安葬,仅仅不到五个小时,大长金就如同一枚枯叶悄无声息落入了泥土中,没留一丝痕迹。在他亲人的世界里,他的死亡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看着大长金凄凄惨惨的命运,很多上了岁数的邻居都替他惋惜,有些人甚至还暗自垂泪,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这辈子的生活可以只用一个字概括,那就是“苦”。

大长金有兄弟五人,他是老大,四个兄弟都与他同父异母。刚满一岁时,他母亲病死,他爹很快续弦,又接连生了四个儿子。由于儿子众多,大长金并没有得到父亲和继母的疼爱,作为家中的老大,从五岁起,不是忙着照看弟弟们,就是忙着做没完没了的家务,一天学堂没进,也一天没闲过,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五弟不再需要照顾时为止。

童年时代的大长金吃的是剩饭,穿的是剩衣,睡的是窝棚。别人家有女儿收拾家务,他家没有,所以大长金从小就做起了女孩所做的一切,煮饭、喂鸡、洗衣、推碾、照看弟弟等家务一样都没落下。家里人多,条件自然也艰苦,吃不饱饭的现象也时常发生,每遇到家里饭食不多时,大长金看着弟弟们一个个吃饱后,趁收拾碗筷时吃些残羹剩菜。别人家穿衣都是老大衣服淘汰给老二穿,老二穿不坏,再给老三穿,而他家正好相反,大长金虽为老大,但他只能穿弟弟们剩下的衣服,轮到他时,肯定无法穿在身上,继母就把小衣服拆成一片一片拼凑起来,组合成大点的衣服。大长金出门时,身上五颜六色,像极了现在年轻人喜欢穿的迷彩服。家里屋子小炕也少,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等弟弟们长大一些后,大长金就在院子的柴草堆中打了一个洞,夏天睡在外边,冬天睡在里面,数着星星和家里的一只黄狗做了多年邻居。

大长金十六岁时,他爹看他虽然瘦小,但还算健壮,不愿让他去生产队当普通劳动力,悄悄给大队书记送了一条大前门,把儿子送进了大队砖窑场,天天泡在砖场刻砖坯,因为那项工作挣得工分最高,干一天就相当于一名普通社员干两天的工分,当然那项工作一般人也干不了,不仅需要耗费太多的体力,还要必须吃得住苦。

分田到户后,村里砖场慢慢衰落,在砖场劳动再也没有高收入了,他爹便买来一辆排车交到大长金手中,让他拉着去十里之外的陶窑贩卖大缸(储存小麦的一种容器,一般能装小麦三百多斤)。庞大的陶缸又重又易碎,拉着满满一车大缸游走四方既是一项体力活又是一项技术活,那个年代没有平坦的大路,没有机械也没有大牲畜,只能靠人力拉。腰弓得像虾米一样,屁股撅得差不多和头部一样高,头最大限度贴向地面,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前拽。如果一不小心压上石头或者小沟,排车颠簸起来,就可能会把大缸颠碎,只要坏一口,整车可能都会报废,那样就相当于一个月白干。这样风里来雨里去,顶着冬日白雪,冒着夏日炎光,大长金一步一步走了十多年。他把挣的所有钱都一分不剩地交给了继母。

儿子们相继长大,家里又拿不出几个子,怎样给年龄相差不大的儿子成亲自然又成了大长金爹娘的一大难题。由于大长金常年在外奔波,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也根本见不到他。二弟也同样到了娶媳妇的年龄,继母自作主张把亲事许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有了第一次,自然会有第二次,四个弟弟依次成家立业了,大长金还是光棍一个,长年的奔波让他变得既苍老又干瘪,三十多岁的人着急成四十多岁的模样,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他提亲成家了。

爹娘渐渐衰老,他们也明白这么多年,愧对了大儿子,时常告诫四个小儿子,要牢记大哥为这个家付出的努力,牢记大哥为这个家所做的贡献。大长金深受感动,认为自己身为长子,照顾弟弟们是应该的,趁着年轻就应该坚持每天外出打工挣钱。

大长金先后又做过箔贩子、建筑工、摆地摊的小贩,只要是能挣到钱,挣钱多的工作,他都会拼命去干,挣的钱毫无例外都用在了弟弟们身上,自己独身一人,用钱的地方真不多。

爹娘去世后,大长金也六十岁了,四十多年的劳累,让他落下了满身的毛病,双腿患上了严重的风湿和静脉曲张,关节严重变形;长时间透支体力,影响了肺部功能,一到天冷时节,就喘不过气来,加上高血压和糖尿病,他再也无法为兄弟们拿回或多或少的钞票了。

四个弟弟没有牢记住爹娘留下的遗言,看到大长金不仅不能再为家中挣钱,还成了累赘,爹娘病死后不久,就把大长金一人撵到曾经的老房子里。一处没有院墙的老屋,斑驳的墙皮露着土坯,土灰的青瓦长着枯草,从此,苍蝇成了他的伙伴,老鼠成了他的家人。

在被遗忘的角落里,大长金孤独地饥一顿饱一顿度过了五年。村委会看他实在可怜,向民政部门反映。经过调查核实,大长金被评为五保户,开始享受民政部门的特殊照顾。他总算过上了有饭吃有衣穿的稳定生活。

三个侄子看到大爷手中又有了些余钱,便像收保护费收地租一样依次去索要。有时候,刚打发走大侄子,二侄子又过来了,面对三个血气方刚年轻力壮的侄子,大长金除了把自己身上所有钱掏出外,只能再拖着残躯四处捡些破烂,换得一些小钱,也换取片刻的安宁。

大长金身体越来越差,两条腿到了冬天就不听使唤,很难再出去捡破烂。三个侄子不管这那,到了月初又像约定好了一样,轮番来要钱。大侄子贪睡了一会,来得最晚,当他赶来时,大长金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大侄子一怒之下,像拎小鸡一样拎起大爷扔在门外,恶狠狠告诉他,如果这一天不能捡三十块钱破烂回来,就别想回家,把门锁上后扬长而去。

十一月初八一大早,西北风号叫不停,漫天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天空,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此时大多躲在巢里不敢出来,街上的行人几乎看不到。大长金提着蛇皮口袋颤颤巍巍流浪于每个街口,搜寻着路边的每一个纸盒,每一个塑料瓶……

忙活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大长金的蛇皮袋还不满一半,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捡到三十块钱,心里恐惧起来。这一天他只是在中午吃了好心邻居给的两个馒头和一块咸菜,其他时间滴水未进。又饿又冷又累的他却不敢回家,没有完成任务,大侄子不仅不会让他进门,说不定还会把他打一顿,与其回去挨打还不如在外面流浪。

乌云越来越厚,西北风越刮越猛,天色越来越昏暗,大街上只剩大长金一人还在漫无目的地徘徊,密密的小雪在路灯照耀下像浓的化不开的大雾,紧紧包裹着他。又冷又累的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努力搜寻着每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在村正中十字路口西北角,他惊喜地看到了一个避风的墙角,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样,踉踉跄跄跑过去,浅浅的雪地上流下了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墙角那片狭小的地方竟然看不到一粒雪花,硬硬的水泥面在惨白的雪花中格外显眼。

大长金把蛇皮袋子贴着墙角放下坐上去,压瘪的纸盒和塑料瓶发出吱啦啦的声响,暂时的温暖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希望。他竖起两腿使劲往里缩,两只手扣在一起紧紧攀住膝盖,疲倦的脑袋无力磕在上面,透过茫茫的小雪,浑浊的两眼直直看着三百米外自己那破旧而又温暖的小屋。

小雪越来越密,气温越来越低,大长金紧紧靠住墙角,龟缩着不敢离开半步,仿佛他一离开就再也找不到这么温暖的地方似的。他心里明白,侄子们这时候应该早就钻进被窝了,绝不会有人来接他回家。邻居们是不会收留他的,他在街头流浪早已司空见惯,如果好心收留了他还会遭受三个侄子的冷嘲热讽和刁难。这个温暖的墙角就是他今晚最好的归宿。

半夜时分,风的怒号声听不到了,小雪还是密密麻麻下个不停,这小小的墙角也开始有雪粒渐渐落下来,落在大长金的头上、身上,也落在他的心里。他收缩得更紧了,两个膝盖顶在前倾的胸膛上,两眼深情地望着天空。他在看那遥远的天堂里,已经完全不记得长得什么模样的母亲是不是也在深情地望着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热热乎乎的饭菜,缝制好暖暖和和的棉衣,整理好干干净净的床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等他回家呢。他流着眼泪摸索遍所有口袋,终于在裤兜角落里摸到了白天捡到的一枚五角硬币,有人说那枚硬币是邻居为了破灾扔出墙外的,他管不了那么多,捡起来再说。如果能再次见到母亲,就用这枚硬币给她买一颗糖吧。

第二天,有早起的邻居出门,远远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大长金,身体完全僵硬,全身覆盖着一层薄雪,眉毛胡子结成冰凌,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手指缝中还紧紧夹着那枚红色五角硬币,白色的硬硬的脑袋仰望着天空,如同一尊雕像。